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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盲爱乐者的自白
2017年12月刊 见解

友人聚会总是在练歌厅达到高潮。浩波用足感情演唱完,神色紧张地盯着屏幕。令他失望的是,电脑系统给的评分依旧低于六十。机器有问题,你唱得这么好听,怎么会不及格。打圆场的女同学,开口总是跟原唱似的。我安慰浩波,则是同病相怜者的互相取暖。好在老友是个开朗的人,自我解嘲说:“没办法,当年邢老师就说了,我是音盲!”

邢老师是女高音,印度尼西亚归侨,中学时教我音乐。我有表演欲望,不会怯场,上课唱歌是件乐事,最怕听音练习。邢老师在钢琴上弹一个标准音C,然后再弹另一个音,让我说听到哪个音。除非是偷看到了琴键位置,否则我只能如实说,我听到了“当”的一声,接着被老师的鄙视灼伤,原来你也是个音盲!

其实邢老师的说法并不确切。我唱歌时音调不准、节奏不对、呼吸不当,只能说是“音感差”而已。唱歌不止看音准,否则李宇春和曾轶可怎会在歌坛收获粉丝呢?毕竟大多数听众并不具备“绝对音高”,未必总能听出跑调的地方,听见了也可能有意忽略。唱得动听还要兼顾音色、感情和表现力,浩波在这些方面都有自信,所以遭到电脑系统纯技术否定时,沮丧感自然也更强烈。

真正的音盲是无法分辨旋律,从音乐中获得乐趣的人。我质疑这个命名,盲是指视觉障碍,故此用色盲形容不辨色,用文盲形容不识字。但听觉障碍应该说聋,所以合理的名称应当是音聋,就像英语里用的是“tone deaf”。

“Tone deaf”在口语中,很少是取音乐学的本义,而是用到它的引申含义,即不关注他人感受,缺乏同情心,情商偏低。晋惠帝说,百姓无粟米充饥,何不食肉糜。就是出名的“tone deaf”的案例。不过这位皇帝智商本来就低,情商归零也不奇怪。《生活大爆炸》中的谢尔顿说明,智商高情商低,其实相当可爱。《歇洛克里》的福尔摩斯说明,智商高情商低还长得帅,就彻底迷死人了。

沟通里的情商和沟通者的文化背景高度相关。根据社会学家研究,西方人沟通是低语境,人们常常直白表露自己的意思,不拐弯抹角。东方人沟通是高语境,人们从小则被教育说话要婉转,不能太过直接。

汉语沟通的最高境界是尽在不言中,常常谈到话外之音、弦外之意,是说不但要注意别人说什么,还要注意没有说什么。这就像爵士乐欣赏者常常标榜的¬——没弹的音才更重要。能从字里行间体会微妙含义,就是修行到位了,英语里也有“read between lines”的说法。

高语境沟通也有可能造成失调。1997年大韩航空的副机长和飞行工程师发现航向有问题,但碍于韩国森严的等级文化不能直说,只好婉转地提醒机上安装了新导航系统,但机长没有予以理会。结果飞机在关岛撞山坠毁,酿成严重事故。

沟通双方文化背景相同或相近时,好比大家在唱一个音调,容易形成和谐。背景差异大时,大家不在一个调上,容易造成“tone deaf”,粤语方言更为形象,以“鸡同鸭讲”来表达,真是神来之笔。

……

作者:徐亦立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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